公公婆婆来美国有整整一年,来我们家也住了六个多月,这些日子里我们愉快相处。想想当初我的忐忑不安,现在看来是有些过度担心了。不安的来由是因为我没有和长辈长期相处的经验,我和我的父母在一起的时间,整块整的算只有两年,那时我还在高中。大学以及工作都独身在外,自由自在,偶尔过节回家的自然比客人还要客人。黑牛也算是年少离家,对于父母的了解也只来源于年少时的回忆。

公公婆婆来美国费了很多的周折。来美国之前,他们来回于广州,上海之间办各种手续,中间的周折劳顿也够这两位年过70 的老人受的,不过公公的美国梦还是蛮执著的。去年9月底飞到了美国,先到了黑牛的哥哥家(在弗吉尼亚州),过了一个几十年来难遇的寒冬;今年4月飞到了休斯敦,又面临着一个几十年难遇的旱暑。这中间的安排的确有些不妥,当然也有些客观因素。他们出国的时候,我们刚回国,而且当时我们在休斯敦的家小的还不够四个人住。

公公婆婆比我的爸妈大了2,3岁,但是他们看起来更加苍老一些。有时候听公公讲他的往事, 似乎和我外公那个时代的故事有些类似。而婆婆脸上的皱纹很多,也很深,似乎比我外婆还要明显。 所以我时常觉得他们更靠近我的外公外婆那一代,我也觉得要对他们多些照顾,要像照顾我的外公外婆。公公婆婆住在一个中等城市的市郊,生活简单朴素。黑牛说,他们的苍老说明他们曾经受过的苦多了些,我想也是,我的父母 比他们应该少了一些人生波折。

公公是个高个的人,176左右。他当过兵,所以背很挺直,上下身的比例也很好。他喜欢戴一副太阳眼镜,如果穿上那件粉色的保罗T-shirt或是一身西服,看上去很上镜,也很酷。(其实他戴太阳眼镜不是为了酷,而是他的眼睛敏感,见光流泪。)不过他走路不太像军人,拖地走,所以他的鞋子很费, 一双运动鞋不到半年鞋跟就削到了“内馅”。黑牛说他的父亲脾气很大,不过前几个月他没有发过一次脾气,只是到最后安排他们回国的旅途的时候,他终于忍不住了发火了。其实那次只是我们的想法和他不一致,回国前安排他们去加州旅行,他却认为多此一举,说我来美国一年了,还去加州干什么?这个理由只能让人喷饭。他自认为很了解美国。其实呢?差得太远了。他不笑的时候很严肃,有些吓人;可是他笑的时候却很可爱,好像回到了童年。所以我会努力逗逗他笑, 不过也不是每次都可以成功的。其实公公很能干,厨房的活都精通,包粽子,磨刀 之类的也不在话下。只不过偷懒,把做饭的活都交给婆婆了。在我们家,厨房主要是我和婆婆的,公公基本不出手。吃完饭,急急忙忙把碗筷收了,放到水池,就撒手不管了,闭上眼坐到后院的躺椅上去摇啊摇了。他有时很可爱:有一次他们俩在路上捡到一只甲鱼,就兴冲冲的回来,准备熬汤了。可是黑牛坚决要把它放回去,公公很不情愿,但是碍于美国的众多条令以及黑牛的恐吓,无奈答应了。然后他就蹲在地上,像个小孩子,坚持说要回国去。可是事后几个礼拜,他们又不知从哪个池塘里抓来了数十个河蚌。由于当时黑牛不在家,公公就先下手为强,把它们都杀了,直接下锅了,而且把剩下的残骸都埋了,消尸灭迹。当黑牛回家看见一锅河蚌汤的时候,他要求公公下不为例,公公就是坚决不说,于是父子俩的冷战就因河蚌而起。不过第二天两个人就和好了。公公是个“右派”。他对国内很多事有颇多不满。在这里,他每天大约有2到3个小时上网读各条新闻。当读到与国内主流媒体不同的评论,他就会兴奋不已。在晚饭桌上,和我们大谈他看到的新闻,口气诚恳,似乎他亲身经验或是亲眼目睹。加上黑牛这个右派,就没有我这个左派说话的空间了。每个人的观点都和个人的经历有关,也许公公的观点更接近普通百姓的一些心情,但是不得不说,他也很偏执,不分青红皂白把任何问题都归于老毛的错误。而且认为所有中国人都应该和他有相同的观点。公公负责我们家草地浇水的任务,尤其前几个月,天气很热,没有下个几滴雨,他每天早上6点左右就开始浇水。因为在他的努力下,我们家的草改善了很多。不过他并不喜欢花花草草,浇水是他的任务,完成后他就对其他的花草不多加注意了。公公对饭菜没有太多的挑剔,什么都吃,尤其喜欢吃肉,还有淋上各种肉汁,菜汁。为了他的健康我们经常制止,但是也挡不住他。在我们家住的几个月里,他足足胖了10磅。以至后面的几个月,他说他要减肥了。他喜欢喝酒,每天要喝上一点啤酒或是红酒。 白酒自然最好,可惜这里没有。不过他并不品酒,不分辨酒的好坏。公公是个直率的人,也是个心急倔强的人。正由于他的心急,不顾是否有外人在场或是在大众面前,他都要完成他想干的事。 于是他有几次让我在他人面前有些尴尬。他也很倔强,例如到了夏时制,他说我就不改时间,按我原来的时间过。他的倔强可见一斑。在美国的日子对于他来说有些单调,除了上网之外,他也跟着婆婆看电视,剩下的时间就在睡觉或是闭目养神,似乎随时随地,公公都可以睡着。

如果说公公是个大男人,那么婆婆的确就是个小女人。她的个子小小的,也很瘦,站在公公边上看,的确是一个要照顾的人。她细心谨慎,会观察揣测我们的心情变化。她会嘱咐我开车小心,她会担心我为什么回家晚了。也许是到儿子家不习惯,她有些拘谨,似乎害怕做错什么事。她每天为我准备晚餐的菜,洗好切好,但是她不做,因为她担心她的手艺不合我们的胃口。其实洗菜切菜是没有成就感的活,自然没有做菜来得开心。婆婆负责每天的汤,不过不太求变,所以每个礼拜我们要吃上两次的白菜豆腐汤,直到黑牛提出意见。 还有一次她作了一碗只有香菜的清汤,都懒得加上一个鸡蛋。婆婆不吃的东西很多,她不吃辣的,不吃酸的。她不吃有腥味的鱼,不吃黄鳝,鳗鱼,不吃海带,紫菜。她不吃牛肉羊肉。她不吃鱼丸虾丸。她不吃肥肉,她不爱吃面条,不多吃糯米的食物,甚至她还不吃蛋炒饭。我开玩笑的说她是小姐的身,丫环的命。其实她的偏食不是来源于她的挑剔,而是由于很多东西她小时候没有吃过,后来又不敢尝试。加上她的一口假牙,吃菜的口味差了很多,也就只有吃些白菜豆腐了。这也让我很难买菜,选择面小了很多。婆婆不愿意为我们增添麻烦,所以尽量都要自己做。可是有时候反而是没有这些必要。例如洗床单,她会先自己洗一些,其实完全可以把它们都扔到洗衣机里,节省人力物力。她的衣服在烘干机里,她就会不断的从二楼下来看有没有好,而其实我就在一楼留心着。她到我们家之后,多了一个敏感症,她会被很细微的味道呛到,她的喷嚏在4个以上,而且巨大声,与她的身材一点不成比例。开始我们还讲“bless you”, 后来就成了我们取笑她的一个内容,我们会打赌还留有多少个喷嚏。有一次,在Austin的餐厅,婆婆的喷嚏引来了丛多的目光,我只能不停地说“Sorry”。原来在国内,麻将是婆婆的最爱。我们这里也有一副麻将,我们玩过几次,但是对婆婆来说不过瘾。在这里她的最大热爱就是电视。她每天可能看上4到5部电视剧: 从京华烟云,到乔家大院;从聊斋到封神榜,能够不混起来,也是不容易的事。她喜欢看生活片,公公喜欢看历史传记片,不过他们俩都爱看神话片。相对而言,婆婆不是个很直爽的人,很多问题要追究她到最后,才知道根本的原因。她比较依赖于公公,主意主要是公公决定的,婆婆有些人云亦云。

公公婆婆的感情很好,他们也算是青梅竹马,亲上加亲。虽然他们也经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执,有时候讲话的声音高上个八度。婆婆叫公公的声音很高,他们之间讲话的声音也很大,原因是他们的听力大不如前。婆婆比公公还好一些,但是对公公而言,是都没有听见;对于婆婆来说,是听见其中的几个音,于是常常反而会错了意, 有点类似英语听力测试。例如我说奥巴马要到上海,婆婆会听成我的爸妈要到上海。婆婆时常说公公记性差,不过婆婆可能是八十步笑百步了, 两个人的记性都不好。他们每天出去走路,大热天也去。天气合适的话,要出去两次。就在我们的小区和附近的小区走走。不过不能算是漫步,因为他们走的很快,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。不过当我们去参加很多人的室外活动时,公公就会牵着婆婆的手,以免她会走失。吃饭的时候,公公会为婆婆拆肉,把最好的部分留给婆婆;也会吃掉鱼的边角料,留下纯肉给婆婆。我们一直夸公公服务周到。婆婆也会为公公洗衣服,关心他的冷暖。总体来说,是一对模范夫妻了。他们的思维,想法基本一致,的确是“不是一家人,不进一家门”。公公时常用婆婆作为他的佐证,说你妈也这么认为。但是在我看来,他们的观点如出一辙,基本如同一人,根本没有以此类推的功效。

相处的日子里,自然也会有不少问题。毕竟是两代人,很多看法想法不同。他们会觉得我们俩的规矩太多,生活上追究一些花俏,而我们觉得人生就是要料理生活。公公不喜欢睡在mattress 上,要求睡在简易沙发上;他们觉得我们推荐的饭店还没有口味很重的buffet 好吃;他们觉得现场的晚会远远不如电视来得好看; 他们喜欢看20寸的小电视,胜过52寸的大电视。很多时候, 我们有些无奈。因为我们精心安排的事情和菜肴却没有一点反响,船过水无痕,不得不让人遗憾。有时候挑剔是一个难题,但有时候没有一点反应,也是一种“伤害”。要想给他们多一些的惊喜,简直难上加难。他们喜欢吃象稀饭一样烂的饭,吃象饭一样稠的稀饭;他们喜欢口味重,只求加盐,喜欢每一样菜都煮烂,而我觉得很多菜需要一些原味和口感。不过我们努力按他们的喜欢方式做菜。因为要改变一个老人的固有思维是很难的, 他们总觉得他们自己的菜最好吃。对于老人,我的体会是和对待小孩是一样的,要哄,要让,教就不用太多,其实他们也不听。老人是一宝。不要强求他们多吃一些,或是多玩一些,因为过一天,他们身体不适的就会反应出来,还是随着他们的心意,一切安全为好。有一次去吃越南面条,黑牛擅自给公公点了一份生牛肉,吃得时候还挺不错,可是第二天,公公就拉肚子了,害的黑牛内疚不已。还有一次去吃山东拉面,点了一份雪菜肉丝给婆婆。 在我们印象中,这面条不辣,可是却吃得婆婆面红耳赤,咳嗽加喷嚏的,好事不成反而成了麻烦。公公婆婆还是有些偏心的,大儿子第一,占55%,小儿子第二,占25%。至于儿媳排在哪里,我就不知道了。要想让儿媳变成女儿的待遇,我想是可遇不可求的。我只觉得我自己尽力做到最好也就问心无愧了。我也在这个过程中觉得自己大了,我们的父母的确老了,我们已经需要去照顾他们的起居饮食,冷暖喜忧。老人和小孩都可以任性,唯独中间的成年人只有承受的份。我从未这么直接的去照顾别人,突然发现自己还是胜任的。从他们的身上,提醒我和黑牛几件事。 第一,一定要有个好的身体,好的牙齿。不要到老的时候,没有什么可以吃得,因为我们一直热爱着吃这件事。第二,要拥有自己的爱好。有人说,人老起来要有老伴,老友,老居,一些钱就心满意足了。我觉得还要加上自己的老嗜好。公公婆婆没有什么明显的爱好,不研究做菜, 不喜欢花草,不热衷shopping,不热爱旅行,不品尝美酒佳肴, 他们的生活自然少了很多乐趣。加上在美国,行动的不便,生活就更无聊了。一个人一定要有自己的嗜好,才能在任何地方找到快乐。第三,我们还要有一颗年轻的心,不管多大的年龄。公公婆婆时常说把一切问题都归于自己老了,于是就不学不问了。去华盛顿, 他们只关心到过了议会,而丝毫不留意四月华盛顿的美丽。到了休斯敦,他们也对这里的一切熟视无睹。其实这个兴趣和年龄无关,而是一种心态上的懒惰。即使他们回到了年轻一些的年龄,他们也不会去好奇很多东西,去学习很多东西的。我希望我们老的时候还可以去学一些年轻时拉下的东西。

11月份中旬,他们离开了美国,他们一直惦记着回家。对于两老来说,美国的一年时光已经够长了。因为对于他们来说,完成了一份夙愿也就够了(在华盛顿拍上一张全家福可能是最大的任务)。但是在我的眼中,他们的收获并不多。现在我已经习惯了家里有四口人,他们真的离开我还会发现生活少了一些什么。只希望他们觉得在这里的日子过得还算快乐,我就欣慰了。